七十二处神仙洞府里,藏着一座山的记忆
——“道源崆峒”探寻之旅之三
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柳娜
“崆峒崆峒,遍地空洞,洞洞相连,山山相通。”
位于陇东黄土高原之上、六盘山南麓的崆峒山,正如这句古老民谣所传,它并非一整座沉默的山,而是一座被无数孔洞与裂隙贯穿的迷宫,巍然立于泾河岸旁,静望春秋。
“空洞”是它名字的由来,也是它生命的形态。这山并非真“空”,而是以多孔洞的奇特地貌闻名。一入崆峒,便如步入时间之外,只余天风拂崖、露水湿衣。行于其间,见天地广阔,亦见自身微渺;见石骨峥嵘,也见心绪渐平。尘嚣日积的郁结、营营役役的疲惫,被一窟一穴静静收纳、轻轻化解。石无言,却让你听见自己;径幽深,却让心走向清明。见山是山,见洞是洞,待到身心俱澄澈,方觉见山不是山,见洞亦非洞,那原是天地布置的一场静默的引渡,引你从形骸的“有”,走入性灵的“空”。
行走崆峒,是一次“洞见”之旅。洞见,是透过这些物理的“空”,去窥见其中流淌千年的“有”,那关乎信仰、哲思、仁心与文明融合的精神长河。
今日的旅程,就从这里的72处石府洞天开始。走进山的空洞,也走进心的澄空。
洞天
仙踪
当你登上主峰马鬃山,在太和宫无量祖师殿的神龛之下,会发现一个椭圆形的洞口,宽约一米,幽深不知通向何处。它终年吐纳着微暖或清凉的气息,冬暖夏凉,仿佛整座山在此静静呼吸。
道士与山民都说,这个叫崆峒洞的入口,与绝壁上的玄鹤洞暗中相连,其主脉更向东南蜿蜒百余里,直通陕西陇县的龙门洞。地质学印证了这种贯通的可能性,此处是丹霞地貌与石灰岩地带的交错区,亿万年水流切割与地壳运动,完全可能塑造出庞杂的地下迷宫。科学描摹的是岩层的脉络,为这座迷宫注入灵魂与温度的,是流淌了千年的传说。
第一个传说,关于“信”。上古时,仙人广成子在此炼丹,需以龙门洞的龙胆为引。泾河三位龙王感其诚,自愿每夜从此洞潜入,经地下暗河奔赴百里之外取胆。日久天长,他们周身被洞中玄色岩土浸染,化作黑龙。广成子怜其辛劳,特引一脉清泉供其涤身,此即“黑龙泉”。从此,这洞穴成为一条无声的“丹道”,串联起崆峒的炉火与龙宫的秘藏。
第二个传说,关于“情”。广成子座下曾有一仙童,每日需至龙门洞取玉液琼浆烹茶。日久,他与守浆的玉女暗生情愫。凡心一动,玉液便失了纯净。广成子将仙童点化为鹤,禁于东台绝壁的石洞中。玉女不忍,盗来龙宫开山珠,自龙门洞那端,日夜不息地向崆峒穿行,终于以执念在群山腹中,凿出一条隐秘的通路。从此,玄鹤与玉女得以在洞中相会。故老相传:“崆峒只见玄鹤出,不见其入;龙门只见玄鹤入,不见其出。”
地质的“空洞”,因传说而盈满。它是龙王履行诺言的夜路,是玄鹤穿越阻隔的情路。
当你立于崆峒洞口,感受那缕穿越亿年岩层的微风,你触摸的是时间与传说刻下的另一重维度。山是空的,所以能容纳龙的忠诚、鹤的眷恋;洞是通的,所以能让丹香与情意、道音与呼吸,在看不见的深处静静交融。
玄鹤洞
道源
如果说崆峒洞与玄鹤洞的故事,流淌着仙的灵气,那么位于“上天梯”中段的南崖宫,便是“道”本身在此显形的原点。
它是一个石洞。深、高各约三丈,宽两丈余,恰如天地无心预留的一处静室。人们说,上古仙人广成子曾在此处居、修、炼。如今洞中供奉着他的造像,同在一旁的,还有曾向他恭敬求问的轩辕黄帝,与那只化为仙鹤的童子。三尊身影静立于此,将一场决定文明走向的对话,凝固在方寸石室之内。
传说,黄帝为寻至道,曾三次于崆峒问道。第一次,他率浩荡仪仗而来,广成子不见。第二次,他弃天子之尊,独身前往,仍不得回应。直到他归去后,筑一间茅屋,铺上白茅,静心斋戒三月,将全部的身份与杂念清空,才第三次来到洞口。这一次,他以最谦卑的姿态,膝行而前,如赤子归于天地。
就在那一刻,在这“空”无一物的石洞中,广成子的声音从深处传来。他说:“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这是一个关于“如何存在”的启示,当你不被外界的喧嚣所扰,不执著于自我的视听,只是静静地持守内在的精神,你的生命自会归于本真的和谐。
因此,南崖宫本身就是“道”的化身。它以其天然的“虚无”,诠释了道家最核心的“内修”精神。真正的力量,不在向外征服,而在向内回归;伟大的治理,始于对自我的诚敬与清静。这里,便是“天人合一”思想最初落地生根的土壤。
那关于“道”的觉悟,从这里开始了其润泽华夏的漫长旅程。它流入泾河,汇入滔滔渭水,最终流入广袤的中原,将“抱神以静”的智慧,融入了我们民族精神的源头活水。
三珠洞
仁心
山的灵性,终究要映照人间的冷暖。
沿着崆峒山的石阶前行,便会遇见一处萦绕着人间烟火气的洞府——药王洞。
这处洞府供奉着三位与百姓生命息息相关的医者,药王孙思邈、神医扁鹊与华佗。其中,孙思邈与崆峒山的渊源最深。
相传,这位后世尊为“药王”的真人,曾隐居崆峒山采药行医三载。期间,两桩奇事使其声名与山川同辉。
其一为“针龙”。泾河龙王身患恶疾,背部痈疽剧痛,虽神通广大却无法自医。听闻孙思邈在山中,遂化为一白发老叟,前来求治。孙思邈观其气色,便知其非凡人,却毫不点破,只道:“此疾可治,然施针时必有异象,望勿惊惧。”下针之时,龙王痛极,霎时风云变色,现出龙身一角。孙思邈神色不变,从容施为,一针即中要害,脓血尽出,其病顿消。
其二为“坐虎”。一日,孙思邈山中行路,遇一猛虎拦道。虎不扑不吼,反张口流涎,神情痛苦,作乞怜状。孙思邈观其喉中有物,便近前细察,发现原是一根兽骨深鲠。他冒险将手探入虎口,以随身铁环撑住,小心取出碎骨。老虎得救,俯首贴耳,感念不去。传说此后,这虎竟常伴其左右,权作脚力与护卫,成就了“药王坐虎”的佳话。
“坐虎针龙”,一则医神,一则医兽。在这两则传说中,孙思邈展现的,是一种超越凡俗界限的大医境界。在他眼中,众生平等,无论尊贵如龙王,还是凶悍如猛虎,亦或是寻常百姓,皆为病痛所苦的生命。医者的仁心,就这样跨越了物种与神凡的界限,在山中流传开来。
药王洞的存在,将这种普惠众生、平等救赎的东方医道精神,镌刻在了崆峒山的记忆里,使之成为这座“道源圣地”中,一抹温暖而明亮的人性光辉。
传说赋予精神,而洞府本身的结构,则体现了这种精神对人世间最朴素的关照。药王洞分为两层,结构别具深意。上层设有财神殿。这“药”在下、“财”在上的格局,既庇佑健康无灾,也顾念仓廪丰实。
行至不远处的黑虎灵官洞,一座明代的小殿静静立于崖侧,保存得相当完好。殿内供奉着武财神赵公明,而他身旁那尊石雕黑虎,早已被无数祈愿的手,抚摸得通体光亮。民间相信“摸摸老虎头,一世不用愁”,于是这尊灵兽便成了寄托平安与丰饶愿望的载体。
山水有灵,必生甘泉。在崆峒山,两眼神奇的泉水至今仍在流淌。
栖云寺下方约五百米处,便是黄龙泉。石砌的泉口直径约一米,水深两米,清澈甘冽,四季不涸。传说黄帝当年问道崆峒,曾饮此水,故而得名。千百年来,它一直是山中僧道与居民的重要水源。
另一眼充满灵性的泉水,藏在雷声峰眼光菩萨殿旁的绝壁之上,名为洗眼泉。泉眼仅若杯口,直径约33厘米。相传赵时春少时家贫,于山中借光苦读至双目昏茫,其诚心感动仙人,赐此泉洗眼后竟重见光明,后高中进士。这个传说让这眼清泉成为了勤勉与智慧的象征。
如今,游人仍会寻至此处,俯身掬一捧清冽的泉水轻拭双目。泉水冬温夏凉,一抹清凉之意直透灵台,仿佛完成了一场与古贤隔空对话的虔诚仪式。不过,这口著名的泉眼如今只剩一洼浅水。
灯照洞
和合
崆峒山的洞府系统,是中国文化多重精神在此交汇、沉淀的天然殿堂。
在朝天门附近的悬崖上,有一处深邃的石窟——三教洞。洞深约六米,宽四米,呈半圆穹顶,形制天然。洞内供奉着儒、释、道三家的至圣先师:孔子、释迦牟尼与老子。这是崆峒山包容精神最直观的体现。自宋明以来,三教合流的思想渐成潮流,此洞便成为这一伟大文化融合进程的见证。它提醒我们,无论思想源于何方,其最终的向往,无非是人心的安宁与世间的和谐。
打儿窝则承载了最朴素的人间愿望。它位于南台的陡峭崖壁之上,状如蜂巢,其间密布石窝。相传,明代韩王膝下无子,忧心之际,有方士指点其在此投石。韩王诚心投掷,石子恰入一穴,后果得一子。这个传说让这面石壁成为了求子祈福的灵应之地。至今,仍有游人寻至此处,心怀期盼,掷石入窝。将一份关于生命与延续的祈愿,托付给这沉默的、洞悉一切的山壁。
而最能体现“人”之精神力量的,莫过于赵时春读书台。它位于八仙台悬崖中间,是一处地势险峻的天然洞穴。相传,这位明代才子少年时家贫,却胸怀大志,为避尘嚣,选择在此悬空之穴中苦读。
五百多年前,一个清瘦的少年,沿着几近垂直的险径,手脚并用地攀入此穴。洞内幽寂,唯闻天风呼啸,俯视是令人目眩的深谷。他将这里辟为书房。尘世的喧嚣,被这垂直的崖壁彻底隔绝在外。陪伴他的,只有万卷诗书、奔涌的云海、满天的星月与亘古的寂静。
钻羊洞
传说,每当夜深人静、精思苦读之时,常有仙人感应其志,幻化而来,或指点迷津,或授以奇书。这“仙人授书”的传说,与其说是神迹,不如说是极致专注与孤独所孕育出的精神顿悟,在那至静至空之境,天地万物皆可为师,千古文章皆可入梦。
在这绝险与孤寂中,赵时春完成了人格与学识的双重淬炼。险,淬炼了他的胆魄与心志;寂寞,滋养了他的深思与才华。唯有敢于置身绝地,在清寂中向内深深开掘,才能让生命迸发出超越环境的光彩。他最终高中进士,成为名动一时的“嘉靖八才子”之一,其诗文气节,皆被世人推崇。
赵时春对这座成就了他的灵山怀有深情,曾留下太多吟咏崆峒的诗句,其中《望崆峒》一联尤为精妙:“天畔孤峰元日近,斗间五色晚霞封。”这两句诗,恰恰是他读书台经历的精神写照。意指在寂寞求索之后,终将迎来思想与成就的绚烂升华。
每个人生命中,或许都需要找到那样一个“悬空之台”,在那里,与真正的自己相遇,与无限的智慧对话。
藏书洞
容蓄
崆峒山72处石府洞天之说,既是概括,亦是象征。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七十二”是一个充满玄机的文化常数,它象征“极多”,也代表“完备”与“周流变化”。以“七十二”来命名此山诸洞,暗合其洞穴众多之实,并赋予其一种圆满、神圣的光环,契合了人们对洞天福地的想象。
崆峒山的洞府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精神谱系。它们共同诠释着这片山峦的深厚内涵,这里的“空洞”,容纳的是地质的奇观与仙道的传说,包容了文化的交融、世俗的期盼与个体精神的砥砺。这些洞穴,散落山间,或显或隐,共同构成了崆峒山超越宫观庙堂的另一个深邃维度。
或许,整座崆峒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空”之场域。这“空”,是自然伟力雕琢的孔隙,是神话与历史流淌的通道,是至道得以显现的境域,是多元文化共鸣的胸怀,亦是心灵寻求澄明的别处。
有趣的是,在遥远的西方,柏拉图的“洞穴比喻”同样将洞穴视为启蒙的起点。只是,那位古希腊哲人设想的是如何脱去枷锁,走出洞穴,去追逐太阳;而崆峒山的千年传统,则倡导深入此山此洞,在至深的寂静与虚空里,体认那“无视无听,抱神以静”的道体本身。二者路径迥异,却都指向同一核心,我们必须超越表象的桎梏,才能抵达更高的真实。
老子说,车轮的轴心是空的,才能让车辆运转;陶器的内部是空的,才能用来盛物;房屋因凿出门窗,才能让人居住。这揭示了“空”和“无”并非一无所有,相反,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虚空的部分,器物才真正拥有了用途和生命。崆峒之“空”,亦是如此,它是一种蕴含着无限生机的“大有”。每个人的生命也当如此。虚怀若谷,内心才能有所接纳;持守中空,精神才能有所容蓄。崆峒山的72处洞天石府,以自然的形态启示着生命应有的姿态。
站在山巅,听风穿过万千孔窍,自成笙箫,这是崆峒山千年不绝的“道”的回响。
山山相通,亦是心心相印;洞洞相连,终成道道相生。(徐振华/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