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峒山：三千年“姓名”之谜
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秦玉龙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西边那道熟悉的秀峰。这座山，我爬过不下百回，可它的名字，到底历经了怎样的演变，还真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于是，我开始翻书，从古人记录的字里行间寻找答案。
北斗之下：从姓氏到族名方国名
崆峒山朝天门。
最早给这座山定位的，是《尔雅》里那句话：“北戴斗极为空桐。”意思是，北斗星与北极星正下方是空桐。
古人认为，那里是天地之间的门户，故称“天门”。今天崆峒山下的天门、二天门、三天门，还有山上的朝天门，名字或许就是这么来的。
在那个文字还没统一的时代，“空桐”“空同”几种写法，换来换去，像一个人的名字，在不同人口中有不同叫法。
更大的谜团是“崆峒”这两个字，究竟是先有山，还是先有人？
《逸周书》里藏着一条线索：周朝的时候，有空同、大夏、莎车、月氏等十二个北方戎狄部族，“空同”是其中的一个族名，也写作“空桐”。
《逸周书》卷第七。
再往后翻，《史记·殷本纪》和《春秋左传正义》里都提到，商代始祖契的后代，被分封在一个叫“空桐”的地方，后来就以国为姓，有了空桐氏。
这就清楚了：“空桐”“空同”本来是族名、姓氏、方国名，因为毗邻这座山，山才跟着叫了这个名字。从族到姓，从姓到国，从国到山，三千年前的先民，就是这样一步步给这座山落了户口。
山之“小名”：鸡头·笄头·幵头·薄落
《淮南子》卷四“地形训”。
到了秦汉，这座山又添了几个“小名”。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下“黄帝西至于空桐，登鸡头”，这是正史第一次把这座山跟人文始祖连在一起。《秦始皇本纪》也记载，始皇出巡时曾“出鸡头山，过回中”。回中即回中山或回中道，都和平凉有着密切关联。
“鸡头”之外，还有“笄头”“幵头”，普遍认为是同一个名字的不同写法。
东汉班固在《汉书·地理志》里明确记载，泾水就发源于“幵头山”。
紧接着，“薄落”这个名字也出现了。从西汉的《淮南子》到魏晋南北朝的《后汉书》《魏书》，多次提到“薄落之山”或“薄落谷”，所指都是泾水的源头。
这些名字和“崆峒”是什么关系？历代说法不一。有人认为，它们只是崆峒山的不同叫法；也有人说，“鸡头”“笄头”是其中某个山峰的“形似而名”，“崆峒”则是整个山系的统称。
“崆峒十二景”之一“笄头叠翠”。
不过，崆峒山上确实有一座笄头山，位于皇城与香山之间，又名马鬃山。“笄头叠翠”是“崆峒十二景”之一，灵秀千载。
同一个山，名字换来换去。不是古人粗心，而是每个时代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打量这座山。
郦道元在《水经注》里给出过一个明确的判断：所谓的“薄落山”“鸡头山”等，其实都是“大陇山”的异名。大陇山是六盘山的古称，崆峒山是六盘山的支脉。
这里得说明一下：传世的《水经注》已经找不到“泾水”那篇了，相关记载零散附于“渭水”篇末尾。幸好有《太平寰宇记》等宋代类书引用了佚文，原意才得以保存下来。
还有学者从语言学角度提出一个推测：“薄落”与“笄头”，可能来自古羌语音译，只是写法不同。“幵”是羌族一个分支的姓氏。至于使用率不高的“岍屯”“牵屯”，应该是“幵头”的转音误写。
唐宋定音：史家诗人笔下的崆峒
唐《括地志》卷三。
其实早在东晋，志怪小说家干宝，便将“崆峒”作为颛顼帝的流放地写进《搜神记》，但这一写法未被普遍引用。
真正让“崆峒”之名立住脚跟的，是唐代。《括地志》明确写“笄头山，一名崆峒山，在原州平高县西百里。”《元和郡县图志》《通典》也都跟着用“崆峒”。再加上李白写“世传崆峒勇”，杜甫写“将欲倚崆峒”，唐诗的加持，让这个山名乘风传扬四方。
到了宋元，《资治通鉴》《宋史》均写作“崆峒”，《续资治通鉴长编》里有“渭州崆峒山”。著名诗文大家王禹偁作《崆峒山问道赋》，“崆峒”作为标准地名正式定型。
同时代，崆峒山上的宫观也一座座立了起来。元代所刻的《重修崆峒山大什方问道宫碑》碑文记，宋徽宗曾下诏重修问道宫。皇家的支持，使崆峒山在唐宋时就已声名鹊起，成为儒释道三教共融的名山。
《大明一统志》卷三十五“平凉府”。
明清两朝，学者们继续为这座山的名字谱系做着收尾工作。官修的《大明一统志》《大清一统志》，把历朝历代崆峒山的名号逐一梳理清楚，并确定了此山的精确定位——平凉。
比如《古今图书集成》里的“崆峒山部汇考”，援引各家说法，把《山海经》里的“高山”和《史记》里的“空桐”串在一起，最终落在了崆峒山那些古建筑上。翻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指向很明了：“崆峒山，府西三十里。”
至此，三千年的山名演变史，终于画上了句号。
空空洞洞：这个名号背后有玄机
崆峒山“玄鹤洞”。
回过头来，再回答读者的问题——
“空桐”“空同”出现在先秦；
“鸡头”“笄头”“幵头”出现在秦汉；
“薄落”出现在两汉至魏晋南北朝；
而“崆峒”作为统一、稳定的书写形式，大致在唐宋时期最终定型。
明清至今，崆峒山名得以延续。
还有读者问：“崆峒”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笔者梳理后世解读，发现有三种说法。
一是氏族聚居地说：源于上古“空桐氏”或“空同氏”部落的活动区域；
二是古方国遗存说：指代上古时期“空桐方国”的所在地；
三是道门意象说：取“空空洞洞”之意，契合道家“清静自然”的哲学追求，且崆峒山多天然洞穴，如“玄鹤洞”、“广成洞”、“三教洞”等，可谓实至名归。
崆峒山“三教洞”。
三种说法里，“空空洞洞”流传最广。它让“崆峒”不再只是一个地名，而成了道的化身。这正是“崆峒”能超越“鸡头”“笄头”等所有异名，成为唯一正统称谓的深层原因，它不光标定了方位，更赋予了意义。
三千年间，山还是那座山，名字却换了六七种写法。每一次更名，都不是当时的书写笔误，而是一代代人重新打量这座山之后，给出的新答案。
如今，“道源圣地”的名号和声望已远播海内外，引得无数游人心怀敬畏来寻根问道。每一个前来拜谒此山者，都会脱口念出“崆峒”之名。每一次大声诵读这个山名，都像在诵读一首三千年的长诗，余音袅袅，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崆峒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