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风华
——“道源崆峒”探寻之旅之二
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柳娜
“我们与传统之间的纽带,从未真正断裂,只是在喧嚣的时代里,需要我们更用心地去聆听与辨认。”有学者曾发出这样的感悟,引发无数共鸣。
现代人在物质的丰盛中前行,却常在精神的困顿中徘徊。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便捷,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归宿,一种能安放身心、连通源头的归宿。而那深植于文明深处的智慧告诉我们,真正的大自在,往往藏于山水之间,指向生命另一种开阔而深邃的可能。
如何在当下重拾“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旷达?又如何从古老而鲜活的智慧中,获得心灵的滋养?这趟精神的寻访,引领我们走向一座文化的山——崆峒山。我们这次旅行,从它的建筑开始。
崆峒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它不言语,却仿佛能容纳所有的寻觅与叹息。壁立千仞的绝壁之上,宫观凌空,与苍岩浑然一体,仿佛自鸿蒙初开便生长于此。八台九宫十二院,深契天人合一的智慧,顺着山势的起伏铺展。一处幽深的过厅,是心绪的缓冲;一重深远的出檐,划下阴与阳的界限;一座凌空的台阁,提供了栖止的凭靠,也给了我们无限的视野。它的存在,让人的目光与心神,得以在建筑的古意与峰峦的浩瀚之间,自由地流转、吐纳。让你从外部的纷乱中抽离,为你接通一个更为辽阔、深邃的内在宇宙。
自唐代起,无数匠人将岁月与虔诚,连同对宇宙秩序的理解,默默倾注于榫卯之间、屋瓦之上。他们以谦卑之姿,俯身面对材料与法则,在砖石木构中留下了比个体生命更久远、比万千言语更雄辩的证明。当我们立于这样的建筑面前,所感受到的不仅是形式的壮美,更是那一股灌注其中的、高度凝聚的“心流”。透过静止的形态,仿佛仍能看见那些专注的生命,怎样通过成就物而超越了物的局限,抵达了精神的圆满,成就了文明星河中最耀眼的星辰。
走在这些高低错落、明暗交替的空间里,纷乱的念头渐渐沉淀。一种宁静而深远的感受,将你轻轻包裹,引向一片澄明。
肇基
在崆峒山朝天门前,静立着一尊尊古朴的石羊雕像。它们是崆峒山史诗般营建史的见证。面对绝壁千仞、飞鸟难度之境,如何将砖瓦木石运抵孤峰绝顶?古人将目光投向了山中灵巧而坚韧的生灵——山羊。他们挑选出健壮的山羊,在它们背上特制木架,每只羊能驮起两三片青瓦或数块青砖。清晨,工匠们驱赶着羊群,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小径缓缓上行。山羊蹄踏岩缝,身形矫健,在人力根本无法立足的陡坡上,它们成了唯一的“运输队”。但这绝非易事。山路崎岖,碎石松动,稍有不慎便会连羊带瓦坠入深渊。工匠们需在前探路,清除险障,用绳索在关键处设置简易护栏。为了运送大件的材料,工匠们在稍缓的山脊开辟临时“厢道”,这是一种用原木搭建的简易轨道或滑槽。无数工匠依靠绳索、撬杠和滚木,将梁柱等大件材料一级一级地挪向山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羊群的蹄印在岩壁上踏出一条条隐约的“天路”,青瓦与砖石就这样一片一片、一块一块地抵达山巅。那些无名的工匠,与同样无名的山羊,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垂直的天地间,凿刻出信仰的高度。
然而,人们为何非要在这“绝地”之上营建宫观?答案,来自于崆峒山“道源圣地”的身份。
崆峒山的宫观虽多在明清鼎盛,但精神与格局的“肇基”,其历史可上溯至唐代。山麓的问道宫,据碑碣所载,建于唐贞观年间,是山上最古老且有明确纪年的道教宫观之一。
相传五千年前,人文始祖轩辕黄帝为求治国养身之“至道”,西行至此,谦卑膝行,向隐居山中的仙人广成子请教。广成子答以“无视无听,抱神以静”“慎守汝身,物将自壮”的箴言。这次对话,被庄子载入《庄子·在宥》,被视为中华大道文明的肇启,崆峒山因此被尊为“道源圣地”。
这源自上古的精神求索,历经千年,至唐而不灭。唐人崇道尚佛,于山麓肇建的这座问道宫,正是那个时代对黄帝遗踪的追寻,也是对至高之“道”的集体致敬与安放。
真正奠定崆峒山建筑群基本格局的,是在宋代。北宋自太祖、太宗起便推崇道教,至真宗、徽宗时期达到顶峰。在朝廷的支持下,天下道教名山迎来建设热潮,崆峒山的香火与土木工程,也由此日益兴盛。
笃信道教、自号“道君皇帝”的宋徽宗,曾敕命渭州知州张庄主持,对相传为黄帝问道之处的问道宫进行了大规模重修,并增建全真阁,使其规制达到空前规模,成为四方信众朝拜崆峒的重要起点。
早在北宋乾德年间,一项考验人力与意志的工程,已在海拔两千余米的马鬃山绝顶展开。为在巅峰处安奉神灵,由地方官府主导,工匠们在极端险峻的环境中,修建了太和宫(初称真武殿)。
站在今日的皇城俯瞰,我们已很难想象,当初在如此险绝之处施工,每一步是怎样的天人角力。首要工序是开凿地基。工匠们在近乎垂直的崖面上选定位置,用铁钎凿出成排孔洞,向洞中塞入干燥的硬木楔,而后灌水。木楔吸水后剧烈膨胀,产生巨大张力,使坚固的岩石沿纹理裂开。再以撬杠、铁楔将石块分解移除,最终在原生岩体上形成可供建造的平整基台。
地基之上,是木构框架的精确组装。巨大的木柱被立于石础之上,关键在于所有横向连接的梁、枋、檩,其端头均预先制出榫头和卯眼。工匠们通过严密的榫卯咬合,将成百上千个木构件逐一连接,形成一个不用一钉一铁、却能有效消解外力的柔性整体框架。
为抵御高山强风与严寒,建筑布局极为紧凑,与背后的山岩融为一体。厚重的墙体常用开挖地基时取出的石块砌筑,并与山体直接连接。屋面铺设致密,瓦片相互叠压,檐口和屋脊经过特殊处理,使风力得以缓冲、分散,无法直接作用于屋顶。这是一套基于深刻经验的建筑智慧,使建筑得以在绝险之地,与山岩共历人世风雨。
几乎与此同时,东南侧的雷声峰上,也响起了开山凿石之声,三官殿、玉皇楼等建筑相继奠基,与主峰遥相呼应。
宋代的营造,同样惠及山中的佛教道场。天圣七年,一座八角七级的楼阁式砖塔——凌空塔在中台建成。作为法轮禅寺的镇寺佛塔,它为佛教活动提供了宏伟的视觉中心,其高耸的形制也契合“浮图镇地”的传统理念,成为稳定山腰、凝聚气象的精神坐标。
需要说明的是,崆峒山三教共融的格局虽在明清时期以三教洞等实体建筑显现,但其思想基础在宋代已非常深厚。儒家思想虽未像佛、道二教那样大规模兴建独立宫观,但其通过士大夫的治理实践与文化浸润,深刻塑造了此山的精神秩序。
北宋名臣范仲淹即是其中的代表。他在知渭州(今平凉)、主持西北边防期间,修筑城寨、推行屯田,有力稳固了边疆。其秉持的儒家中庸之道与磊落人格,亦深刻影响了此地,为当地佛、道两家的相处注入了和谐共处的理念,进一步巩固了地方的稳定与文化融合。
范仲淹驻守平凉一带时,经历了边塞的苍凉与戍边的艰辛,后来他将这般深沉厚重的情感倾注于笔端,写下了千古传诵的《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词中“将军白发征夫泪”的慨叹,正是他在泾州、渭州等陇东边城心境的真实写照。可以说,平凉这片土地,是范仲淹儒家事功精神与不朽文思的重要孕育地之一。
鼎盛
如果说宋代为崆峒山建筑描画了清晰的骨骼,那么明代,则为其赋予了血肉与磅礴的灵魂。这一切,与一座王府的命运紧密相连。
在平凉城北门西侧,曾矗立着一座周长五里、墙垣森然的韩王府(其旧址约在今平凉市崆峒区政府至人民广场一带,其附属园林即今日的柳湖公园)。明太祖朱元璋第二十子韩宪王朱松就藩于此,其后代世居平凉,延续十世。明代藩王制度对宗室参政严加限制,在有限的行动空间内,推崇与支持宗教成为历代韩王实现精神追求、积累功德并彰显存在感的重要途径。
韩藩的信仰,随着时间的流转发生了变化。早期,他们信奉佛教,捐资修建了城东的延恩寺塔,也出资修缮了山中的宋代凌空塔。约自明代嘉靖朝以后,韩王家族的信仰兴趣明显转向道教。崆峒山自古便是道源圣地,其雄奇险峻的自然景观与源远流长的仙道文化,为韩藩王室提供了理想的寄托之所。自就藩伊始,韩王府便与崆峒山道教宫观往来密切,时常朝山进香,并成为宫观修建最主要的施主。历时213年间,十世韩王相继投入,使崆峒山道教宫观建筑迎来了其历史上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鼎盛时期。
明代嘉靖年间,一场由韩王及其夫人郭氏捐出巨额资财、命内散官督造的宏大工程,在崆峒山主峰马鬃山巅全面展开。此次工程的核心,是在宋代真武殿旧址上,建造一座仿宫殿式的宗教建筑——皇城。
此次工程以重建和扩建真武殿为中心。新建的真武殿面阔五楹,建筑面积约200平方米,其建筑格局匠心独运,形成“殿上建殿、殿内有殿、殿后藏殿”的复杂空间序列,极具皇家建筑层次感与神秘氛围。最为瞩目的是,殿顶全部覆盖着铁瓦。远望之,整座殿阁如同琼楼玉宇。铁瓦的运用,深得道家“大巧若拙”的精髓。它没有琉璃的炫目、金漆的庄严,却与天光、云气、山色共同构建出一个气韵生动、瞬息万变的“化境”。屋脊之上,站立着一列陶塑的仙人与瑞兽。它们是礼制符号与神话仪仗,勾勒出建筑的神圣轮廓,诉说着对灾火的禳镇。
当时的营建以真武殿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增建了献殿、药王殿、老君楼、太和楼、玉皇阁、灵官洞等一系列配套建筑,修筑了环绕的城墙,形成了轴线分明、主从有序的中轴对称布局。入口处耸立“峻极于天”木枋门,昭示其非凡地位。其中,老君楼内的“老子八十一化”壁画,堪称明代道教艺术的瑰宝。这组创作于明万历年间的壁画,以连环画的形式,描绘了老子历代显化、教化众生的八十一则故事,体系宏大,画工精湛,标志着崆峒山道教文化在明代达到了义理与艺术兼备的高峰。
同期,在雷声峰,雷祖殿于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建成,玉皇楼也在明代得到重建,并创建了象征天门意象的三天门。至此,以皇城建筑群为核心,辐射全山的道教建筑基本格局得以最终确立并臻于极盛。
此时的皇城之内,殿宇气象恢宏。整个崆峒山道教宫观数量增至40多处,常住道士百余人,讲经、修行、法事活动空前繁荣,崆峒山作为西北地区乃至全国重要的道教中心的地位得以彻底巩固。
明天启元年(1621年),熹宗皇帝朱由校亲笔题写“敕赐崆峒”四个大字,制成匾额嵌于皇城门楼之上。这块御匾是皇权对韩藩在崆峒山百年经营的认可,更是崆峒山道教正统性与崇高地位的至高象征。
值得一提的是,与山顶皇城几乎同期营造,一处深藏于岩壁间的三教洞,昭示着此山包容并蓄的文明气象。这是一处深约六米、宽约四米的天然洞窟,洞内,道教始祖老子、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与儒家至圣孔子,三尊造像安然共处一室,共享人间香火。洞口“精气神本出一源,儒释道三位一体”的楹联,道破了此间真义,至高的精神追寻,终将超越门户之见,归于对宇宙人生根本道理的共同体认。
三教洞是数百年文化激荡、碰撞、对话乃至融合的证明。自佛教东传,其与本土儒、道思想的交流与互鉴便贯穿历史。而在此方寸洞天之中,思想的分歧化为了同尊共处的和谐。它诠释了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的至高智慧,在尊重各自教义与路径的前提下,寻求精神内核的共鸣与互补。道家崇尚自然,追求天人合一,提供了人与自然相处的哲学;儒家强调伦理,注重社会秩序,奠定了人与社会的和谐基础;佛教关照内心,求解脱生死,丰富了人与自我精神的对话维度。三者在此汇聚,共同回应着人对生命意义的终极叩问。
儒、释、道如此圆融地共奉一山、同处一窟,在天下名山中亦属罕见。这份胸襟,当属崆峒的骄傲。
王朝的盛衰与地方的战乱终究波及了这片山巅福地。清代康熙十四年(1675年),平凉地区卷入战火,崆峒山亦未能幸免。雄伟的真武大殿在兵变中遭到毁坏,铁瓦金顶的辉煌顷刻蒙尘。
次年,应平凉知府杨凤起及地方乡绅之请,来自陕西陇县龙门洞的全真龙门派第十代高道苗清阳,慨然担负起修复重任。他携弟子范一圣等人,募化十方,历时数载,主持重修了真武殿、关圣药王殿等核心建筑,使皇城建筑群得以基本恢复原貌。经此复兴,崆峒山道教香火重振,盛极一时。苗清阳的到来,标志着全真龙门派法脉扎根崆峒,并成为此后山中最主要的道教传承,至今已传近三十代。
当然,崆峒山的道教渊源远早于此,且流派并非单一。在明代及清初,山上道教活动已十分兴盛,呈现全真龙门派、华山派以及正一道等多派共存的格局。明代的武当派祖师张三丰,亦曾在此驻迹修行。
此后数百年间,一代代道士与无数无名的信众,便在这持续的修葺中,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接力。他们守护的,是那缕穿越时间、未曾断绝的信念。
2013年,崆峒山古建筑群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代的保护,是一场更为科学、系统的接力。遵循最小干预原则的修缮、数字化建档、地方立法等工作相继展开,守护之心,一脉相承。
道境
若说历史的层累赋予崆峒山时间的重量,那么营造的智慧,则体现了东方精神在绝境中开出的绚烂之花。
行走其间,我们常会发出“真美”的感叹。这“美”从何而来?是景物本身的客观存在,还是我们内心被触动的感知?或许,正如中国古人的智慧所揭示的,美,生于心物交会、天人相感的那个瞬间。
柳宗元曾说:“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山水自有其性,但唯有当人的灵魂与之相遇,在脑海中再造出一个饱含情感与意趣的意象时,那山水方成为我们眼中的美景。
崆峒山的“道境”,便是这古老美学观的实践。这里的“天人合一”,是一场可漫步、可休憩、可于目光的流连中全然体悟的审美历程。
人文始祖轩辕黄帝,为求治国养身之“至道”,向隐于石室中的广成子谦卑求教。这场被庄子记录的对话,为崆峒山注入了灵魂。广成子给出的箴言直指生命本源:“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他阐发的“我守其一,以处其和”,奠定了道家思想的基石,最高的智慧在于向内持守。
而后,是庄子。这位“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哲人,以他浩瀚的想象,重新发现了崆峒山,或者说,他需要崆峒山这个苍茫的意象,来安放他逍遥无羁的灵魂。他在《在宥》篇里郑重其事地记述黄帝“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往见之”的传说。经由庄子的点化,那次古老的问答,升华为整个文明在精神深处一次漫长的跋涉与追寻。
他伫立在时空的彼岸,幽幽地道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在他看来,真正的美与秩序,就蕴藏在这山河默然、四时自代的运行里。他所渴慕的,是“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合”的浑然一体;他所畅想的极致逍遥,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于是,崆峒山在他笔下,成了“无穷”的入口。
这份精神的源流,浸透了此里的每一处风景。当你站在皇城脚下,仰头望去,那层层叠叠的殿宇矜持、收敛,你必须拾级而上,穿过一道门,转折一次,才能窥见主殿的一角飞檐;再登几步,绕过一面墙,方才得见其巍峨的全貌。这种“殿上建殿、殿内有殿”的格局,在视觉上制造了连续的悬念与递进的庄严。你的视线无法一目了然,你的身体必须全然地参与这场探寻。每一步的躬身前行,都在为最终的豁然开朗积蓄虔诚。
当你战战兢兢地踏上雷声峰的栈道,又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悸动。宫观就建在刀刃般的山脊上,宽处仅容两人侧身,窄处则需面贴崖壁,屏息挪移。你的左手扶着冰凉的铁索,右手之外,便是翻涌的云海与令人晕眩的深渊。你会忘记欣赏它的形制,全身心的知觉都在与脚下的方寸之地和身旁的无垠虚空中,真切地触摸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礼序,是一种切实可感的韵律。从山门开始的每一步都仿佛被无形的节奏所安排。自问道宫起始,经朝天门仰望,至三天门穿越,最终抵达皇城朝觐,这条路径本身就是一部立体的道典。而这韵律的高潮部分,无疑是“上天梯”。378级石阶近乎垂直地挂在巨大的岩壁上。当你爬完天梯,回首望去,来路已隐入云雾,而胸中浊气尽散,只余一片清明。
正是崆峒的存在,为中华文明和古建筑文化,留下了真实而伟大的例证。1990年,中国建筑学界的泰斗,清华大学教授朱畅中与北京大学教授谢凝高来到崆峒山考察,他们为崆峒山古建筑群题词:“奇险灵秀,古朴精巧”。这八个字,精准地界定了其在中国宗教建筑丛林中的独特个性与美学价值。“奇险”赞其择址与气势,“灵秀”赞其气韵与生机,“古朴”赞其风骨与底色,“精巧”誉其匠心与技艺,于方寸间见宇宙。其中,雄踞马鬃山之巅的皇城建筑群,因其殿宇古朴典雅、构造精雅且规模宏大,被专家誉为“道教古建筑艺术之瑰宝”。而依险峻山脊而建的雷声峰建筑群,其随形就势、取法自然的营造智慧,以及建筑随山脊起伏所展现的险峻陡峭之势与横空驰骋的韵律,被评价为“建筑史上的经典之作”。这组初建于唐宋、现存宋明遗存的建筑群,以其八台九宫十二院的宏大格局与精湛工艺,被学界视作“中国古建筑和文化艺术的代表之一”。
更令人惊叹的,是其顽强的生命力。崆峒山位于地震带附近,明清以来有记录的中强地震就不下十次。明嘉靖三十四年腊月(1556年初),华县大地震(震级约8.3级)波及平凉,造成“房屋山窑多崩圮,死千九百余人”的惨重灾情。1920年发生的海原大地震,震级8.5级,震中距平凉仅约190公里,导致周边地区城垣民舍大量倾颓。然而,峭壁上的核心建筑群主体结构却总能劫后余生。这奇迹般的“不倒”,正深深扎根于“道法自然”的古老智慧。
在时间与自然的伟力面前,它仿佛在讲,真正的永恒,是顺应天地节律的生生不息。
问道,不止于言语叩问,更在于身处一种沉浸与体悟。崆峒山便是这样一个道之所存、境与心会的场域。在这里,你的身体重演黄帝“膝行而前”的谦卑,你的呼吸应和广成子“抱神以静”的教诲,你的目光捕捉庄子所赞的“天地大美”……一切个体渺小的焦虑,在天地的浩瀚面前,渐渐化开,沉入一种深沉的宁静。这或许就是“精神返乡”所能抵达的彼岸。在此地,此山,此建筑所围合的寂静道场里,我们仿佛踏入了庄子所描绘的“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那些日常的纷扰与形骸的束缚,在此悄然剥离,人得以“离形去知,同于大通”,进入“坐忘”的澄明。
崆峒山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营造智慧,体现了中华文明历来崇尚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宇宙观与生命观。这份智慧,具象于每一道随山势起伏的殿阁,乃至屋脊上那列剪影般凝视着流云与星辰的脊兽。它们是技术,更是艺术。在生态文明建设日益重要的今天,这份智慧更显珍贵,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丰盈,源于对自然的尊重、顺应与和谐共生。
传统文化的真正智慧,从未远离。它就在这山峦殿阁之间,静候我们驻足、仰望,并在此刻,将它重新唤醒。(徐振华/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