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年看平凉:
历代典籍里的道源崆峒
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秦玉龙
在甘肃这片被誉为“华夏文明发祥地”的厚土上,有一个常被陇东人挂在嘴边、外地人却似懂非懂的逻辑:“八千年看甘肃,五万年看平凉”。
“八千年看甘肃”,看的是天水秦安的大地湾。然而,平凉人听了这话,往往会意味深长地一笑。因为当我们把时间的指针再往前拨动数万年,当陇原大地还处于猛犸象与披毛犀游走的冰期边缘时,泾水流域上游,就已经燃起了一缕人类文明的篝火。
这便是“五万年看平凉”的底气所在。
航拍平凉泾河川壮美风光。
泾川人:唤醒五万年的“祖先”记忆
这底气的实物佐证,藏在平凉泾川县泾明乡白家村的牛角沟。1974年,当那具距今约5万年的头盖骨化石重见天日时,整个考古界为之震动。经贾兰坡等专家鉴定,确认为晚期智人化石,命名为“泾川人”。
平凉泾川县泾明乡白家村牛角沟遗址。
我曾在资料中无数次端详这位“泾川人”的复原想象图。他或她大概二十岁出头,眉骨没有北京猿人那么粗硕,脑颅已经隆起,虽然还保留着一些原始特征,但妥妥是一个和我们差不多的人头骨。经测定,其所处的年代大约在5万至3万年前,与北京山顶洞人同属旧石器时代晚期。这恰恰说明,平凉一带是人类进化链条上,极为关键的一环。
“泾川人”头盖骨化石。
五万年前的平凉是什么样子?站在牛角沟的沟底,看着那些被流水冲刷出的地层剖面,你能想象到:那时的泾河两岸森林茂密,气候比现在湿润得多。这位少男或少女,或许正和其族群一起,用石英岩打制的石核和刮削器,追逐着兽群,采集着果实。他们不是这片土地最早的主人,却是这片土地上,我们能确认的、最早的“祖先”记忆。
平凉旧石器时代遗址分布图。
不仅是牛角沟,在泾川的宋家遗址,考古人员还发现了从旧石器时代,一直延续到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齐家文化的生息痕迹。厚达数米的文化层,像一部厚重的史书,一页页地翻动着。还有灵台的桥村、西山遗址,那一处处白灰面房址、一个个袋状灰坑,以及那一件件精美的仰韶文化彩陶,无一不在诉说着:当“泾川人”的后代在这片土地上,学会了烧制陶器、种植粟黍时,平凉已经从蛮荒走向了文明的晨曦。
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纪故城遗址。
当然,还有那个因人文始祖伏羲降生地而声名显赫的“古成纪”——静宁县成纪故城遗址。这里虽以汉代成纪县城闻名,城址之下却叠压着仰韶、马家窑、齐家文化等新石器时代遗存,同属著名的大地湾文化圈。2013年,它与牛角沟遗址同时列入“国保”名录。
迄今为止,平凉辖区范围内,已发现各类古遗址2257处,其中史前遗址以仰韶文化和齐家文化为主,广泛分布于泾河、达溪河、葫芦河等流域。这些遗址,共同印证了平凉作为中华文明重要起源地之一的历史地位。
从牛角沟出发,沿泾河向西行,有一座高山,将接过这五万年的接力棒,把平凉的名字刻进中华文明的精神史册。
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座位于陇山东麓的灵秀山峰,古称“空桐”或“空同”,今名崆峒。从先秦到明清,历代典籍对崆峒的记载,从未间断。
《尔雅·释地》第九卷页面。
它起初的身份标识,刻在那部中国最早的辞书《尔雅》里。《尔雅·释地》明确记载:“北戴斗极为空桐。空桐之人武。”两句话,信息量却极大:崆峒山位于北斗星下的正北方,此地之人尚武。这不仅是一处地理坐标,更是一种天地对应的宇宙观——崆峒,是大地与星空连接的地方。
《广韵》亦载:“汉复姓有空桐。”可见“空桐”二字,在古代不仅是一座山,还是一个姓氏的来源。《史记》卷三追溯得更远:“契为子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原来,“空桐”这个姓氏,其源头可上溯至三千六百多年前的部族分封。一座山与一个上古方国,血脉相连,这在中国山岳与姓氏文化中实属罕见。
《史记·五帝本纪》卷一页面。
如果说《尔雅》和《史记》,给出了崆峒的地理坐标和姓氏渊源。那么,真正赋予这座山灵魂的,是那场发生在五千年前的对话。《庄子·在宥》记载:“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往见之。”
广成子是谁?东晋葛洪《神仙传》曰:“广成子者,古之仙人也。居崆峒山石室之中。”唐人杜光庭《道德真经广圣义》则给出了一个道门的解释:“崆峒演道者。黄帝时,老君号广成子,居崆峒山。黄帝诣而师之,为说道戒经,教以理身之道。”道教经典中,广成子被视为太上老君的化身,崆峒山由此成为“道”降临人间的第一站。
那场对话的内容,《庄子》与《神仙传》均有详录。面对黄帝“敢问至道之要”的虔诚求教,广成子给出了震烁古今的回答:“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这一论断,不仅揭示了宇宙大道的幽深本质,更确立了道家“抱神以静”、“清静无为”的修养根本。这场对话,因此被后世公认为道家思想的重要源头。
《史记·秦始皇本纪》卷六页面。
司马迁以史家笔触印证了此事:《史记·五帝本纪》载:“黄帝……东至于海,西至于空桐,登鸡头。”
秦皇汉武同样追随着黄帝的脚步。《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鸡头山,正是崆峒的别名。
《水经注》亦载:“汉武帝元鼎三年,幸雍,遂逾陇,登空同。”郦道元的这一笔,将汉武帝西巡崆峒的时间,精确到了元鼎三年。汉武帝登崆峒,并非偶然。他曾感叹:“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躧(xǐ)耳!”太史公在《史记》中记下的这一笔,足以证明崆峒山在武帝心中是何等神圣。
崆峒山“黄帝问道处”石刻。
帝王行踪固是明证,而历代地理志书对崆峒方位的一再考辨,更将其从传说锚定于现实。《史记·孝武本纪》正义中进一步注明:“空桐山在原州平高县西一百里。”唐代《元和郡县志》《括地志》及宋代《太平寰宇记》均记:“笄(jī)头山,一名崆峒山,昔黄帝学道于广成子是此。”《大清一统志》对此有详尽考辨:“崆峒山、在平凉县西,即笄头山。一作‘鸡头’,一作‘幵(qiān)头’,一作‘岍(qiān)屯’,又名‘牵屯’,一名‘薄落’。”这串别名,如同一部缩微的方志史,记录着这座山在不同时代、不同典籍中的名字变迁。
《读史方舆纪要》概括得更为精要:“崆峒山,府西三十里。唐《十道志》云:陇右名山之一也。相传即广成子所居,黄帝尝学道于此。山下有问道宫,历代皆修葺焉。”正是后人追慕黄帝问道之风的实物见证。这些古籍中有关崆峒山的地理位置、名称演变,一一对应,形成了完整的历史链条。
与严谨的地理志考辨并行的,还有另一个崆峒:它不仅是道源圣地,更连接着一个缥缈奇幻的神仙世界。
《太平御览》记载“仙之上药,有空同灵瓜”。
北宋李昉编纂的《太平御览》引用了更古老的文献:“仙之上药,有空同灵瓜,四劫一实也。”又说:“北及玄坂,去空同十七万里,日月不至,其地自明,有紫河万里,流沬千丈,中有寒荷,霜下方香茂也。”
读到这里,你不得不叹服古人的想象力:在崆峒以北十七万里的地方,有一片日月照不到的奇境,那里有紫河万里,寒荷在霜雪之下依然芬芳。这哪里是地理志,分明是古人将崆峒升华为仙界入口的诗意表达。
南朝任昉的《述异记》则提供了一条线索:“崆峒山中有尧碑、禹碣,皆籀文焉。”尧碑禹碣,虽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但“籀文”二字,那些难以辨识的古奥文字,却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遐想:难道在黄帝之后,尧舜禹时代,就有人在此山勒石记事?
这些典籍记载,共同构建了一个立体的崆峒:它既是《尔雅》中“北戴斗极”的天文坐标,又是《史记》中殷商时期“空桐氏”的姓氏源头;既是《庄子》里黄帝问道的哲学圣地,又是《太平御览》里“空同灵瓜”的仙界奇境;既是秦皇汉武西巡的政治符号,又是《述异记》中尧碑禹碣的历史谜题。
如果说先秦两汉的典籍,赋予了崆峒“道源”的崇高地位,那么唐宋以降的史书和笔记,则记录了这座山在世俗世界中的奇观异闻。这些记载,让崆峒的形象,不再高悬于云端,而是有了人间的烟火和温度。
宋《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三十八页面。
宋代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了一桩史实:崆峒山僧人法淳及其弟子,因护国有功,被皇帝赐予紫衣。在中国古代,赐紫衣是极高的荣誉,通常只授予高僧大德或有特殊贡献者。而法淳师徒获此殊荣,并非因为译经说法,而是因为他们以武止戈、护国佑民。这是中华武术流派中极为罕见的官方认证,也印证了《尔雅》中“空桐之人武”的古老判断。崆峒武术的根脉,原来早在宋代就已得到朝廷的背书。
到了明代成化年间,这座山又迎来了一位行踪莫测的传奇人物——张三丰。据《古今图书集成·山川典》《崆峒山志》记载:“成化间,游居崆峒五年,人皆不知。”这位被后世奉为太极拳祖师的“真人”,在崆峒山隐修五年,却不为人知。真修行者,不显山,不露水,这与五千年前广成子告诫黄帝的那番话,何其神似。
明代都穆《使西日记》原文页面。
此类奇人异事,在历代笔记中并非孤例。游历西北的文人,对崆峒山的神奇也有所耳闻。明朝太仆寺少卿都穆在他的《使西日记》中,记述了一则见闻。他在宁夏曾邂逅一位平凉籍的赵姓副总兵,说自家离崆峒山四十里,曾与同知张氏游山,“见山中二鹤,玄色,高七八尺,首大如瓜,视常鹤不止加倍,飞鸣下上。赵武臣欲弯弓射之,张不可,乃止,遂飞入洞中。归以语其祖,祖惊曰:此千岁禽也,汝何幸见之?”
赵副总兵口中的奇事还不止于此。他说:“山中有王道人者,年一百四十岁,发白返黑,齿落复生。”那只千年玄鹤,那位百岁道人,共同构成了明代人对崆峒山的集体记忆——在这座道源圣山,长寿与神迹,似乎是一种可以触摸的现实。
《崆峒问答》读本封面。
还有一个细节,常常被人忽略,却意味深长。清代康熙年间,正一派第五十四代天师张继宗,撰写了一部道教启蒙读物,取名《崆峒问答》。这部书两万余字,采用问答体,语言浅白,专为初入道门者解答基础问题。有趣的是,张天师本人或许并未到过崆峒山,书中也未见直接讨论崆峒山的内容。那他为何偏偏要用“崆峒”二字来命名?
这绝非随意为之。在笔者看来,其用意有三:一是借喻“黄帝问道广成子于崆峒”这一象征“道源”的著名文化典故;二是将书中师徒问答隐喻为“黄帝问道”的范式,赋予著作以权威性;三是通过这一书名,重申道门的正统地位与传承有序,引导学道者回归本源。
“崆峒”二字,在这里已超越地理名词,成为一个高度凝练的文化符号,它代表着“人间正道”的源头,代表着华夏文明对宇宙终极真理的追问。
崆峒之美,在景,在仙,亦在文。
历代文人墨客登临崆峒,无不为之倾倒,留下无数诗文辞赋。李白的“世传崆峒勇,气激金风壮。”“归来广成子,去入无穷门。”杜甫的“防身一长剑,将欲倚崆峒。”骆宾王的“河流控积石,山路远崆峒。”谭嗣同的“隔断尘寰云似海,划开天路岭为门。”林则徐的“塞下传笳歌敕勒,楼头倚剑接崆峒。”
北宋王禹偁《小畜集》“崆峒山问道赋”原文页面。
这其中,最具哲思分量的,当属北宋名臣王禹偁的《崆峒山问道赋》。他在赋中开篇即点明主旨,赞叹黄帝“不耻下问”的精神。他笔下的问道场面极具画面感:“金根玉辂,凤盖鸾旗,万乘以之顺动,千官以之悦随。” 想象一下,那是怎样一幅壮丽的图景:玉饰的车驾、鸾鸟般的旗帜,黄帝率领千官,浩浩荡荡却井然有序地奔赴名山,只为求得治国安邦、修身养性的真谛。
而问道的结果,在王禹偁看来,是“丧天下于忽焉,得环中于自然”。这句话极有分量,意思是说,真正的治理不是靠繁文缛节和严刑峻法,而是像广成子教导的那样,忘掉权谋,回归自然。
明代绢本《崆峒问道图》
他笔锋一转,将这种“道”指向了当世,主张“坐黄屋以无事”,让天下的风气都归于清净。这不仅是写黄帝,更是王禹偁心中理想的政治蓝图。
读到这里,我不禁掩卷长思。王禹偁的《问道赋》,写的是黄帝,说的是宋代,照见的却是所有时代共通的命题:人如何安顿自己?社会如何归于清净?答案,似乎就藏在那场五千年前的对话里。广成子告诉黄帝的“抱神以静”,王禹偁笔下的“坐黄屋以无事”,说到底,都是一个“静”字,一个“无”字。
这便是崆峒山留给今人的精神遗产。今天的我们,生活在一个比黄帝时代复杂千万倍的世界里,信息爆炸,节奏飞快。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问道”——问人、问山、问川、问典、问己、问心。问道,问的是如何在纷扰中保持内心的宁静;悟道,悟的是如何在得失之间找到平衡;修道,修的是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出无限的从容。
崆峒云海,仙气飘飘。
站在崆峒山顶,泾河如带,蜿蜒东去。从五万年前牛角沟里,那个用石核敲开蛮荒的“泾川人”,到五千年前虚心问道的轩辕黄帝;从《续资治通鉴长编》里赐紫衣的法淳师徒,到《使西日记》中的千年玄鹤与百岁道人;从王禹偁笔下“万乘顺动”的帝王问道盛景,到张天师以“崆峒”命名的传世读本……这血脉,从未断流;这道脉,薪火相传。
五万年,根系在此深扎。
五千年,大道由此发端。
五月天,你我皆是问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