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数十载矿产资源开发，在为黄土高原生态屏障区平凉市带来经济效益的同时，也留下了逾千公顷的生态“伤疤”。地质灾害、水土流失、土地损毁，成为发展之痛。2023年，一项覆盖平凉四县区的历史遗留废弃矿山生态修复示范工程获中央财政支持，标志着系统性生态治理战役的全面打响。面对近乎垂直的悬崖绝壁，核心区崆峒区的建设者们以非凡勇气与智慧，在绝壁“啃”出作业面，更在实践中完成了从“工程思维”到“生态思维”的关键转变。本报记者深入修复一线，记录绿色如何在伤痕土地上艰难重生，聆听一曲以科技与匠心谱写的生态文明壮歌。

初夏，站在平凉市崆峒区太统山北麓远眺，曾经岩石裸露、如巨大伤疤的矿坑边坡上，一株株去年栽下的油松、云杉已顽强挺立，层层垒砌的生态挡墙间，萌发的草木愈发葱茏。

这里，是黄土高原生态屏障区平凉市历史遗留废弃矿山生态修复示范工程的核心战场之一。一场旨在抚平大地伤痕、重塑绿水青山的攻坚战，在此已持续攻坚800余天。

攻坚：在垂直绝壁上“啃”出希望

平凉的生态欠账，是许多资源型地区发展轨迹的缩影。上世纪八十年代到本世纪初，矿产开发如火如荼。然而，粗放的开采方式在贡献GDP的同时，也留下了沉重的生态欠账。在崆峒、华亭、泾川、崇信等地，59处矿点、164个图斑，逾千公顷的生态伤疤触目惊心。

“晴天尘土飞，雨天泥水淌，滑坡塌方是常事。”这是多年前周边村民对崆峒城北面山矿区的记忆。太统山深处，因水泥石灰岩开采形成的陡立崖壁高达百米，岩石破碎，危石嶙峋，如同一道道撕裂的伤口。泾河岸边的砂矿，土地被挖得支离破碎，废弃的工棚、砖窑散布其间。生态退化、地质灾害隐患、土地资源毁损……这些问题如同悬在城乡居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转机始于2023年。当年7月，平凉市历史遗留废弃矿山生态修复示范工程实施方案通过国家评审，获得中央财政支持。一场以市场化模式推进、覆盖四县区的系统修复战役全面启动。

作为核心区的崆峒区，任务尤为艰巨。全区需治理23个矿点，主要集中在城北黄土丘陵、太统山北麓、城东黄土丘陵及泾河上游。其中，崆峒城北8个矿点、太统山北麓4个矿点，因地处城市面山、坡度极陡、治理难度最大，成为必须率先攻克的“硬骨头”。

“这些地方，很多是近乎垂直的悬崖，人站都站不稳，常规的治理方法和绿化思路根本行不通。”示范工程建设方、平凉市城投集团的现场负责人坦言。挑战，如大山般横亘在面前。

修复的第一步，是在飞鸟难栖的绝壁上，“凿”出生命的空间。

在太统山北麓二道沟，近百米高的陡立崖壁上，工人们化身为“蜘蛛人”。他们身系双保险绳，从崖顶悬垂而下，整个人“挂”在空中。他们的工具是电镐和手锤。作业时，先用一只手死死扣住岩缝稳住晃动的身体，另一只手才能启动工具。“哒哒哒”的高频震动瞬间传遍全身，身体随之在空中摆荡。剥离危石后，还需用手锤精细修整坡面。

“最难的不是干活，是稳住自己。”有着多年高空作业经验的张师傅说。在绝壁上，风显得格外猛烈，一阵侧风吹来，人便如钟摆般晃动，必须立刻停工。“眼睛就盯着眼前这一平方米的石头，只想着怎么把它弄平、弄稳。”正是在这样步步惊心的条件下，修复者们剥离了上千立方危岩，消除了落石隐患，并为后续的削坡整形、覆土植绿劈出了最初的作业面。

“害怕是真害怕，但活儿总得有人干。我们不干，这山就永远绿不了。”这句朴实的话，道出了绝壁上所有建设者的心声。

人工清理出初步工作面后，更大的土方整形需要机械力量。但面对刀削斧劈般的崖壁，大型设备一度“望山兴叹”。

项目团队创新采用“多机协同、分层啃咬”的战法。先由小型挖掘机在险要处开辟巴掌大的立足点，再像蚂蚁搬家一般，分段分层进行削坡减载。为抢工期，队伍昼夜轮转，硬是在绝壁上，“啃”出了一方方可供覆土和植树的宝贵平台。

而机械能上山的前提，是路。在多数治理点，路需要从零修起。“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现场负责人说。施工方采取“边修路边推进”的策略，由一台小型挖掘机充当“探路先锋”，在陡坡上小心翼翼开凿出仅容一机通过的“之”字形便道。前进一段，回填加固一段，再拓展一处回转平台，如此循环往复，才将大型机械设备送到了山顶。

赋能：因地制宜的治理智慧

在崆峒城北的黄土陡坡，光是开辟出施工面还不够，真正的难题是怎么让植物活下来。最初的方案很现代，那就是“挂网喷播”，将草籽、土壤、粘合剂等混合浆液直接喷覆在坡面。然而，本地的马兰土却给了工程人员致命一击。这种土质遇水即散，附着力极差。几场雨水过后，那些刚刚萌芽的希望，便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留下道道泥痕，宣告了简单套用现代方案的失效。

工程技术人员没有退缩，而是蹲在坡前，像为大地“问诊”，开启了一场基于本地现实的精细“微创手术”。思路的转变，始于对坡面认知的深化。放弃将整个陡坡视为一个整体的粗放思维，转而对其进行“微地形改造”。工人们用工具在坡面上精心雕琢出一个个半圆形的树坑、一条条水平的浅沟，为了创造无数个能够拦截雨水、固持土壤的“微堡垒”，为每一株即将到来的生命，预先构筑一个安稳的“家”。

家的结构也需要优化。单一的草籽被证明势单力薄，于是，“灌草共生”的生命组合被引入。柠条、紫穗槐等耐旱、根系深扎的灌木首先被栽下，它们深入土层，构建起固土保水的骨架。随后，本土草籽播撒其间。草迅速生长，为地表覆盖上减少蒸发的“绿毯”；灌木则以强健的根系为其下的草保水固土。二者相互依存，形成了一个共生的生命共同体，抗逆能力大大增强。

生命需要哺育，但大水漫灌在陡坡上无异于制造新的冲刷。解决方案是精准滴灌。密布的滴灌管网如同大地的毛细血管，被精心铺设到每一个树坑、每一簇灌木根部。每一滴水、每一份养分都被精准输送，以最小的干扰和耗水量，达成最高的存活效率。这套由“微地形改造、灌草共生、精准滴灌”环环相扣构成的系统性策略，取代了简单化的喷播，体现的正是基于深刻自然认知的引导与合作。绿色，终于在这些被精心呵护的微小单元里，稳稳地扎下了根。

生态修复，需直面不同的自然考题。如果说黄土坡的治理难在土质的“松”与“散”，那么，在太统山北麓，其挑战核心在于地形的“陡”与岩体的“硬”。在这里，所有覆绿方案都绕不开一个最根本的制约：土壤从何而来？

在近乎垂直的光滑岩面上，没有土壤，一切生命的复苏都无从谈起。常规思路是从外地取土，但成本高昂，且非治本之策。项目团队转换视角，将目光投向城市本身，那些在建设过程中产生、正亟待处理的建筑废弃渣土，进入了他们的视野。一个创新的构想逐渐清晰，能否让这些城市负担，转化为绿色财富？

当时，平凉市一企业工程产生的废弃渣土总量超过200万立方米，它们的堆放与处置，本身就是一个棘手的环保难题。项目团队提出的“以废治废、就地循环”策略，用这些巨量的建筑渣土，为不毛的岩壁“造地”。工程车辆将渣土运至崖底，经过科学配比与处理后，将其作为主要材料，一方面对矿坑进行回填与地形整理，另一方面，依据山势，用这些渣土在峭壁上精心塑造成一层层错落有致的种植平台，宛如为悬崖开辟出“梯田”。平台外侧构筑坚固挡墙，内部填充改良土壤，从而在原本无法存留水土的绝壁上，创造出可以供植物扎根生长的生命基床。

这一变废为宝的举措，实现了一举多赢，既为极端立地条件下的生态修复提供了关键的土壤来源，使岩壁覆绿成为可能；又大规模消纳了城市建筑废弃物，破解了其处置难题；还节省了大量外购土方及渣土外运的成本，累计达3000万元。

灌溉，是保活的关键。面对洒水车在陡坡前也无能为力的困境，项目团队自主研发了一套能适应高陡边坡的智能灌溉系统。

于是，一幅充满力量的画面在太统山麓展开，工人们肩扛沉重的PVC管材，手提各类工具配件，沿着陡峭的坡面，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正是依靠这样的肩扛手提、接力传递，数公里长的输水干线、支管和无数滴灌毛管，连同配套的过滤装置、控制设备，被一寸一寸地铺设到预定位置，最终在山脊和各级平台就位。一张由滴灌管、微喷头与智能控制系统组成的“生命之网”被编织起来，实现了水分与养分的精准直达根系，讲述着基于自然、系统治理的生态智慧。

转变：从工程思维到生态思维

修复，远非简单的覆土种树，而是一场深刻的发展理念变革。

在崆峒区虎山矿点，最初的工程设计包含了大规模削坡。然而，现场勘查带来了新的视角，部分山形自然起伏，原生植被依然顽强。一场激烈的讨论后，旧方案被彻底推翻，一个原则被确立，“能保尽保，能少动就少动”。削坡取消了，只为最大限度保留山体的自然肌理与每一寸绿色。这一关键性的退让，守护的不仅是生态本底，更是自然的尊严。

面对太统山东麓等地质条件复杂但整体稳定的区域，项目团队大胆转向新的策略，以自然修复为主，人工修复为辅。仅进行必要的危岩清理与植被保育，减少人为干预，充分信任并依托自然伟力进行缓慢而稳固的恢复。这是成本效益的优化，更是“顺应自然、保护优先”生态智慧的生动实践。

思维一变，天地更宽。系统治理的理念随之延伸。通过优化设计所节省的资金，被精准投入到崆峒中心城区北部面山补充工程等更紧迫的生态治理中，从而实现了从“单点矿山治理”到“流域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的系统性跨越。

“我们彻底摒弃了过去追求整齐划一、充满人工痕迹的‘工程思维’，”项目技术负责人总结道，“而是转向了‘生态思维’，师法自然，追求生态系统的自我维持与长期健康。”这场修复所重塑的，是人与自然相处的底层逻辑。这种思维的转变，是此次工程最为宝贵的成果。

敬畏：用生命守护生命

在险峻的悬崖边施工，安全是那个“1”。没有这个“1”，后面再多的“0”也毫无意义。

绝壁之上，一张“人防+技防+制度防”的立体安全网牢牢织就。每一个高空作业面，都严格执行“双安全绳、双挂钩、双保险”制度，施工人员依靠双重生命线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移动。他们的上方，专职安全观察员像钉子一样定在观测点，目光如炬，一刻不停地追踪着岩体细微的变化和人员的每一个动作。

火，是另一条不容触碰的红线。所有进入林区的人员，打火机等火种一律被收缴暂存。每一处动火作业，都有专人全程持灭火器监护，火花溅落的范围被严格控制在一平方米的湿化区域内。安全，在这里被分解成无数个必须严格执行的细节。

2024年汛期，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突袭项目所在的山区。深夜，雷电划破长空，暴雨如注，仿佛天河决堤。短时间内，山涧水位暴涨，汹涌的山洪裹挟着泥沙碎石，奔腾而下，直扑刚刚完成基础修复的坡面与路基。

项目部全体人员闻“汛”而动，火速集结。夜色如墨，暴雨模糊视线，他们身着瞬间湿透的雨衣，靠着头灯和手电的微光，毅然冲向最危险的区域。脚下，是没过膝盖、冰冷刺骨的湍急水流，混合着泥沙，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冲倒；耳畔，是暴雨砸落和洪水咆哮的骇人声响。没有犹豫，只有行动。一部分人手持铁锹，在急流中艰难跋涉，奋力疏通被杂物堵塞的关键排水沟渠，确保洪水的宣泄通道畅通无阻；另一部分人则迅速搬运沙袋，在可能遭受冲刷的坡脚、路基边缘垒起一道道临时防线，用最原始却最有效的方式，加固着脆弱的阵地。

他们守护的，是一段刚刚成形的路基、一片初绽新绿的幼苗，更是用无数心血凝结的生态修复成果，是让青山重披绿装的希望本身。

目前，示范工程崆峒片区已接近尾声。崆峒城北8个矿点已于2025年12月通过市级初验。昔日岩壁狰狞的城北面山，如今梯田层叠，新绿点点；曾经尘土飞扬的虎山、马家庄，已被规整的挡墙和复绿的边坡抚平了伤痕；太统山北麓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壁，正在被一层层绿意温柔包裹。地质灾害隐患被消除，水土流失被遏制，区域生态系统的结构和功能正在逐步恢复。

更重要的是，绿色的效益正在惠及百姓。恢复的耕地可重新耕种，整理出的土地为未来发展预留了空间，修复后的山林成为市民休闲游憩的后花园。生态优势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民生福祉和发展优势。

从伤痕累累到绿意渐浓，崆峒区历史遗留废弃矿山修复的实践昭示着，生态文明建设不是可做可不做的“选择题”，而是必须做好的“必答题”；绿水青山不是发展的代价，而是发展的根基和未来最大的资本。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变化证明，只要秉承匠心、尊重科学、久久为功，即使是最深的生态创伤，也能在持之以恒的努力下愈合、重生。

希望，已在这片被深情抚慰的土地上，深深扎下了根，并向着未来，蓬勃生长。（记者 柳娜）